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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太阳是自己叫出来的公鸡

以为太阳是自己叫出来的公鸡

当繁荣持续得足够久,运气会变成能力,能力会变成理论,理论最终会变成神话。

成功者有一种异常常见的错误:他们会把自己成功时所处的世界,误认为自己成功的原因。

一只公鸡每天早晨打鸣,几分钟后,太阳升起。第二天如此,第三天还是如此。当这种重复持续得足够久,公鸡便会面对一种难以抗拒的智识诱惑:也许这两件事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最开始,它只是打鸣;后来,它开始写一本关于太阳为什么升起的书。

中国曾经生产了数量惊人的这种书。

2015 年,风险投资人徐新与 Peter Thiel 进行了一场公开对话。今天重新阅读,两人的分歧就像中国繁荣正午时分留下的一枚小小时间胶囊。

Thiel 当时用自己关于悲观与乐观的框架讨论中国,其中有一个现象尤其引起他的注意:中国家庭把极高比例的收入用于储蓄。对他而言,行为比口号重要,一个真正相信明天会更加安全、更加富裕的人,没有那么强的理由为不幸拼命储备。

徐新不同意。她谈中国的创业热情、巨大的市场、数以百万计的大学毕业生、工程师和程序员,以及中国人对商业机会近乎饥渴的追逐。甚至机场书店也成了证据:欧美机场的人在买小说,中国机场书店里却到处是创业和致富的书。

然后她举出了一个尤其值得回看的例子。她说,有些年轻夫妻敢于把收入花掉,是因为父母已经帮他们解决了住房和家具。他们觉得自己很安全,所以敢于消费,而不是储蓄。

她描述的东西几乎都真实存在。

而这恰恰是这场对话最值得回看的地方。

问题未必在于她看见了不存在的东西,而在于她看见了繁荣制造出来的结果,却把这些结果当成了解释繁荣本身的原因。

上涨的房地产让家庭感觉自己越来越富裕,扩张中的企业制造出雄心勃勃的创业者,外部资本、技术扩散、城市化和突然出现的巨大消费市场创造出一批又一批财富,而成功的投资又制造出著名投资人;当成功案例积累得足够多以后,成功者自然开始建立一整套理论,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够成功。

公鸡叫了。

太阳升起来了。

二十年以后,相关性拥有了自己的词汇。

它被叫作“认知”,被叫作管理哲学,被叫作企业家精神,被叫作投资方法论;到了国家层面,它甚至变成了制度优越性的证据。

当然,这绝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任何持续足够久的繁荣,都会把自己的赢家制造成哲学家。

如果你在一轮持续二十年的房地产扩张早期买了房,最后很容易相信自己对房地产拥有非凡洞察;如果你在一个全新的技术市场爆炸式增长时建立公司,普通的执行能力也可能逐渐被解释成管理天才;如果你管理资金时恰好经历了数十年的流动性扩张,那么总有一天,beta 会写出自己的自传,然后把自己介绍成 alpha。

顺风持续得越久,这种错误反而越难被发现,因为犯下这种错误的人确实成功了。他们有银行账户、有公司、有投资回报,可以证明自己的成功;他们唯一很难证明的,是那个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反事实:如果周围的条件反转,这些成功究竟还能剩下多少?

所以,2022 年给 2015 年的那场对话留下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尾声。

上海封控期间,徐新出现在一个小区微信群里,请邻居把自己拉进购买面包和牛奶的团购群。后来她本人确认了这件事,并解释说,当时家里住了十二个人,因此食品需求量很大。

把这个故事写成“有钱人突然吃不起面包”,没有什么意思,因为事实并非如此。真正有趣的地方恰恰相反。

她依然有钱。

依然有人脉。

依然拥有投资和资产。

然而,当一座城市正常的流通体系被行政管制打断以后,钱本身并不能让面包穿过城市抵达她的家门。

七年前,消费者的信心曾经被拿来作为反驳 Thiel 悲观判断的证据;七年以后,中国最成功的投资人之一遇到了一个简单得多的区别:拥有购买力,与拥有使用购买力的自由,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面包之所以值得记住,是因为这个荒诞的画面把一个时代压缩在了一起。

中国的繁荣创造了巨大的财富,而财富又让其中的赢家越来越相信,自己理解了制造这些财富的机制。企业家解释企业家精神,投资人解释认知,房产持有者解释房地产,官员解释发展,每一个群体都围绕自己的成功建立越来越复杂的理论,却越来越容易忽略:那些成功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比他们自身大得多的力量。

然后环境开始变化,一些曾经彼此独立的理论,也开始同时失灵。

这当然不意味着能力从来没有意义。徐新能够建立长期投资生涯,不是因为闭着眼睛扔飞镖,成功企业家也不是单纯依靠运气建立公司。真正令人不舒服的问题在于:能力和顺风完全可以同时存在,而成功本身无法告诉你,其中多少来自能力,多少来自顺风。

只有环境发生变化以后,两者才开始被分离出来。

如果风连续二十年朝着同一个方向吹,我们很难判断一个水手究竟有多会航海。

政府同样如此。三十年的增长足以让一个政治系统逐渐相信,疆域内部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创造的。增长变成合法性,合法性变成能力的证明,能力最后又变成一套历史理论;最终,政府开始把繁荣时期出现的企业、资本、技术和人的野心,都理解成自己的产物,而不是拥有各自来源和激励机制的独立力量。

真正的问题会在周期反转时出现。

房地产投资者终于发现,房子上涨并不是因为房子拥有某种永恒上涨的神秘属性;创业者发现,原来一个不断扩张的市场曾经替他的“管理哲学”解决了许多问题;风险投资人发现,原来不断扩张的生态曾经托起了比想象中更多的投资组合;政府也会发现,下令让经济增长,与创造一个让人愿意建设未来的环境,并不是同一件事。

然后公鸡终于发现了一件最难接受的事情:

太阳升起,并不需要征求它的意见。

因此,对于任何经历过漫长成功的人,真正值得问的问题或许从来不是:

“为什么我当年是对的?”

而是:

如果我只是恰好在正确的时间,站在了正确的地方呢?

从上升周期中获益没有什么可羞耻的,几乎所有巨大的财富都包含历史给予的运气。真正的认知失败,发生在运气从故事里被删除以后:幸存者开始把时间顺序解释成因果关系,再把昨天的顺风写成明天仍然有效的普遍规律。

二十年里,公鸡每天打鸣,太阳每天从它身后升起。

到了第二十年,它已经不再觉得自己幸运。

它觉得自己理解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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