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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鯨落,萬物生

一鯨落,萬物生

中共為自己寫下的未來迴旋鏢

沒有什麼理由為阿里巴巴唱輓歌。

回頭書寫中國經濟開放年代時,一個頗為奇怪的習慣,就是把昨天的受益者重新包裝成今天的受害者。自從北京開始收拾自己的科技巨頭以後,馬雲在海外敘事中逐漸被重新塑造成一個遭共產黨打壓的民營企業家象徵,彷彿此前二十年發生的是一個獨立資本家階層與列寧式國家之間漫長而悲壯的抗爭。

真實的歷史遠沒有這麼浪漫。

阿里巴巴在北京創造的秩序中成長為龐然大物,也學會了如何利用自己的力量對付其他人。中國反壟斷部門最終對阿里動手時,認定它利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臭名昭著的“二選一”,禁止平台商家同時參與競爭平台,並通過平台規則、數據和算法等方式保證這種限制得到執行,最終開出的罰單是182.28億元。(SAMR)

馬雲同樣沒有必要僅僅因為後來政治風向發生變化,就被重新裝扮成一個自由主義異議者。2013年接受《南華早報》採訪時,馬雲把自己在阿里作出的艱難決策與鄧小平在六四鎮壓期間的決定相提並論,認為領導者有時為了穩定必須作出殘酷的決定;這段內容後來引發爭議時,《南華早報》仍然堅持原來的報導。(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因此,阿里並不是什麼誤入極權森林的無辜小動物。它在這片森林裡獲得養分,在這裡長成巨獸,也曾像絕大多數尚未遇到更大捕食者的巨獸一樣對待周圍更弱小的生物。

所以,當共產黨終於開始收拾阿里,而那句得意洋洋的話隨之出現時——

“一鯨落,萬物生。”

——我對這句話的前半段其實沒有什麼意見。阿里確實是一條鯨,而一個經濟體系中根深蒂固的巨頭失去決定其他小企業能夠和誰做生意的權力,也很難稱得上什麼悲劇。北京後來自己也宣稱,對平台經濟的整治給中小經營者留下了更大的發展空間,並恢復了平台之間的競爭活力。(SAMR)

真正有意思的問題,從來不是這條鯨該不該落下。

真正有意思的是,站在另一條更加巨大的鯨身邊的人,為什麼如此自信地認為這句話永遠不會落到自己頭上。

共產黨看著阿里巴巴,看見的是一個已經過於龐大、權力過於集中、甚至可以決定周圍其他生物如何生存的組織,於是它得出結論:如果這種高度集中的力量消失一部分,周圍的生態就可能重新獲得空間,讓更小的參與者競爭、適應和成長。

一個列寧式政黨能夠如此準確地說出這個道理,卻似乎沒有想到同一套邏輯也可以繼續向上移動一層,這件事情本身已經具有一種近乎精緻的歷史喜劇感。

阿里能夠決定一個商家究竟在哪個平台賣貨,共產黨卻可以決定哪些平台有資格存在;阿里可以操縱進入一個市場的門檻,共產黨卻可以在一片龐大的土地上決定資本如何流動、資訊如何傳播、人們如何組織、教育可以教授什麼,以及什麼樣的政治組織根本沒有出生的資格;阿里可以成為一個行業中的壟斷者,而共產黨則明確維護自己對於政治權力的壟斷。

所以,只要允許“一鯨落,萬物生”這個比喻離開電子商務,繼續向更大的尺度移動一步,究竟誰才是水裡最大的那條鯨,就突然變成了一個頗為尷尬的問題。

也正是在這裡,“一鯨落,萬物生”開始變得比當初使用它的人所想像的更加有趣,因為政治語言的歷史裡從來不缺這樣的句子:一個政權創造一句話來描述自己的敵人,為自己的機智洋洋得意,反覆宣傳直到所有人都記住它,然後過了很多年,才發現歷史悄悄換掉了這句話的主語。

本站長期主張,今天的中國政治結構不可能永久維持,而它最終遭遇的危機未必只是北京中央權力的一次簡單交接,也可能伴隨又一次領土與政治結構的碎裂。這仍然是對於未來的判斷,而不是已經完成的歷史,但那句舊口號裡的諷刺,並不需要我們提前知道這種變化發生的具體日期與最終形式才能成立。

如果今天這套政治秩序最終碎裂,那麼從那條鯨屍體周圍重新獲得生長空間的,也就遠遠不只是下一代購物軟體。不同地區可能重新獲得被中央集權壓制的政治可能性,城市可能開始嘗試適合自身條件的制度,地方社會可能重新發現被單一國家敘事壓平的身份,企業家可能不必永遠計算商業成功與政治危險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界線,而亞洲面對的大陸,也可能不再由一個永遠假定自己有權統治中華人民共和國所繼承全部疆域的中心來組織。

這樣的變化當然並不保證新生出來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但這恰恰不是“一鯨落,萬物生”這個比喻真正承諾的東西。生態從來不會保證巨物死亡以後長出來的每一種生命都更加高尚,它真正意味著的只是,當一個佔據了幾乎全部空間的龐然大物消失之後,那些在它存在時根本沒有機會出現的可能性,終於獲得了生長的空間。

而這不正是當初把這句話送給阿里巴巴時所使用的邏輯嗎?

因此,我們甚至沒有必要修改這句話,沒有必要反駁它,更沒有必要替共產黨發明一句更加聰明的口號,因為共產黨當年的表達已經足夠好了;我們唯一需要做的,只是給予這句話最基本的尊重——把它自己的邏輯貫徹到底。

阿里巴巴確實是一條鯨,它的落下沒有什麼值得惋惜。

共產黨唯一忘記做的事情,只是在慶祝這個道理以前,抬頭看一眼自己頭頂。

一鯨落,萬物生。

也許這從來不只是一句送給阿里巴巴的詛咒,而是一句早已說出口的讖語。

他們只是認錯了那條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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