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婉瑩與共產黨的老本行
張婉瑩與共產黨的老本行
洛杉磯機場的一次逮捕、一部被統戰徵用的"情書"電影,以及一個把海外華人當作提款機、掩護和炮灰的政權
作者:Fedor Vostin
一班沒能登上的上海航班
10 月 4 日星期天,FBI 探員在洛杉磯國際機場攔下了一名 34 歲的加州爾灣房地產經紀人,當時她距離登上飛往上海的航班只剩幾分鐘。張婉瑩(Wanying “Heather” Zhang),一名入籍美國公民,被控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未登記代理人行事。
根據 FBI 的宣誓書,張婉瑩於 2025 年 6 月在長沙的一個私人包間裡,從一名中國政府官員那裡接受了任務。2025 年 9 月,她前往西雅圖地區,涉嫌拍攝一名年輕工程師及其家人的住宅和車輛,並通過微信把照片、視頻和車牌號碼發給她的上線。美國執法消息人士指出,目標是臺灣總統賴清德的兒子賴廷與。臺灣總統府稱這是一起典型的跨國鎮壓案件。
此案將進入司法程序,在判決之前,張婉瑩依法被推定無罪。但這個故事中有一部分在四十八小時內就已經塵埃落定,而且答案不是來自華盛頓。
10 月 6 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被問及此事。他說自己不瞭解相關情況,並稱中方一貫反對炒作所謂"中國間諜"對華汙衊抹黑。
沒有猶豫,沒有好奇,只有一扇門關上的聲音。無論張婉瑩是誰,她被指控為之效力的那個國家,已經不再認識她的名字。
同一個部門,同一年
同一個外交部,今年還忙於一項截然不同的任務。
7 月 6 日,它邀請了來自 74 個駐華使館的約 150 名外交官觀看一部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是一部以潮汕方言為主的小成本劇情片,講的是"僑批",即當年在東南亞謀生的移民寄回華南家鄉的書信與匯款。片中,一位泰國女子用十八年時間不斷寫信、寄錢給中國的一位阿嬤,讓老人始終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早已不在人世。這部電影於 4 月 30 日上映,票房已超過二十億元人民幣。
一位外交部部長助理對在場的外交官說,希望他們通過這部電影更好地讀懂中國。中國駐外大使在吉隆坡和馬尼拉主持了首映。在馬尼拉,大使說這部電影能讓觀眾看到"中華民族"的美好品格。
在國內,這臺機器運轉得更加直白。在安徽,一個區委統戰部組織歸僑僑眷集體觀影,其公開表述的目的之一,是團結引領海外僑胞主動投身家鄉建設。在湖南,一所市委黨校組織整個春季主體班去電影院,要求學員"從統戰視角"感悟影片。全國各地的僑聯、黨支部和國有單位成批包場。
無論創作者的初衷是什麼,黨已經把這部電影變成了一件統戰工具。在同一年裡,同一個外交部做了兩件事:它與一名被控為國家從事間諜活動的女子撇清關係;它又大張旗鼓地說服東南亞移民的孫輩相信,他們祖輩的書信說到底是寫給北京的。
這兩件事並不矛盾。它們是同一門行當的兩隻手。
老本行
中國共產黨從來不是一個普通的政黨。它於 1921 年在共產國際的指導和資金支持下成立,而共產國際正是莫斯科輸出革命的機構。它的第一項任務不是贏得選票,而是建立效忠於一個外國總部的秘密網絡。
這套方法早已在俄國驗證過。1917 年,列寧在德國協助下穿越戰時德國,因為柏林算過賬:一個布爾什維克到了彼得格勒,抵得上一個陸軍師。此後,布爾什維克建立起定義蘇聯統治的整套機器:地下支部、政治警察、對外情報、外圍組織,以及把每一種人際關係都視為潛在控制渠道的習慣。
中國共產黨在統治任何一個省份之前,就已經學會了這門手藝。滲透、統戰,在海外培植同情者,這些都不是它性格的扭曲,而就是它的性格本身。張婉瑩被指控執行的任務,不是這個黨歷史的偏離,而是這部歷史中的一頁。
黨對那些書信做了什麼
電影把僑批講成一個關於愛的故事。黨自己的檔案講述的,卻是一個關於金錢與恐懼的故事。
1950 年代初的土改中,廣東、福建僑鄉的幹部把有海外親屬的家庭當作階級敵人。據黨自己後來承認,一些土改隊把僑眷抓起來,用刑逼供,強迫他們寫信給海外親人,求他們匯錢贖人。沒有一畝地的家庭,僅僅因為收到僑匯就被劃為地主。在泉州,村幹部比僑眷更早知道匯款到了,隨即上門要求"做貢獻"。驚恐的僑眷紛紛寫信,請海外親人別再寄錢回來。
在電影裡,書信把愛帶過大海。在那些年裡,有些書信是在酷刑下寫成的贖金條。
這筆錢對北京至關重要。1956 年,主管僑務的廖承志抱怨僑匯大幅下滑,國家外匯快不夠用了。他說,國家一半的外匯來自僑匯等非貿易收入,而國家需要這些錢去援助朝鮮、越南、緬甸和柬埔寨。馬來亞錫礦工人和暹羅小店主的血汗錢,就這樣被轉化為向他們自己所在地區輸出革命的預算。
解決辦法來自莫斯科。設計中國僑匯券和華僑商店的官員後來說,靈感來自一個蘇聯先例:Torgsin(外匯商店)。烏克蘭人記住 Torgsin,只因為一件事:1932 至 1933 年大饑荒期間,飢餓的農民寫信給海外親屬,親屬寄來硬通貨,蘇聯國家把每一分外匯都截留下來,只給饑民 Torgsin 購物憑證,讓他們在國營商店裡買高價麵粉。人們拔下金牙去換麵包。
中國在自己的大饑荒中也運行了自己的版本。中央情報局 1961 年的一份評估估計,1960 年的僑匯約為 5500 萬美元,北京一邊催促海外華人多寄錢,一邊為支付進口糧食而焦頭爛額。許多海外華人改寄食品包裹。他們清楚現金會流向哪裡。
接著是文化大革命,那些曾經充當國家提款機的人,變成了國家的敵人。三萬多名歸僑、僑眷因為"海外關係"被打成"裡通外國分子"、"特務"或"反革命"。海外來信成了叛國證據。用來贍養年邁父母的僑匯,被指為"特務經費"。有一句口號把僑鄉稱為"特務聯合國"。
黨需要錢的時候,海外華人是提款機;黨需要敵人的時候,他們是特務。他們從來沒有被當作只是給阿嬤寫信的普通人。
東南亞說了"不"
東南亞是北京對海外華人的索求受到最嚴峻考驗的地方,也是這些索求失敗的地方。
1941 至 1942 年,日本的攻勢在幾個月內把英國人、荷蘭人和美國人逐出這一地區,粉碎了歐洲統治永恆不變的信念。日本佔領帶來了它自身的暴行。但 1945 年之後,東南亞各民族沒有坐等被交還給舊主人。他們建立了自己的國家,而這些國家很快面臨第二場考驗:莫斯科和北京支持的武裝叛亂。
它們通過了考驗。
在馬來亞,馬來亞共產黨於 1948 年發動武裝叛亂。十二年後,叛亂被瓦解,馬來亞隨後組建了馬來西亞,一個獨立於共產主義陣營之外的主權國家。在新加坡,李光耀政府擊敗了滲透進工會、學校乃至其本黨內部的共產黨統一戰線,建成了亞洲最成功的國家之一。在泰國,泰國共產黨於 1965 年拿起武器,由一座北京支持的電臺為其廣播宣傳。曼谷在山區與之作戰,又在 1980 年以特赦令從政治上瓦解了它。到 1980 年代中期,遊擊隊員紛紛下山回家。
在印度尼西亞,賭注最大。到 1965 年,印尼共產黨號稱擁有約三百萬黨員,是共產主義陣營之外最大的共產黨,蘇加諾則宣揚"雅加達—北京軸心"。九三〇事件失敗後,這條軸心崩潰了。1967 年,紅衛兵衝砸了印尼駐北京大使館;雅加達中止了與北京的外交關係,直到 1990 年才恢復。
這些國家沒有一個成為北京的衛星國。共產主義宣傳告訴它們每一個,歷史站在革命一邊;它們每一個都證明了事實並非如此。這才是戰後東南亞的真實故事:擺脫歐洲統治的亞洲國家,拒絕用它去換取一個總部曾設在莫斯科的政黨的統治。
人質戰略
印尼的勝利伴隨著一場屠殺。1965 至 1966 年間,至少五十萬人遇害。其中許多人與共產黨毫無關係。印尼華人也在受害者之中,他們之所以被殺,是因為他們的鄰居已經被教會把他們看作北京的代理人。
是誰教的?是北京。而替北京坐在談判桌前的那個人,比任何人都更懂這門手藝。
在當上總理之前,周恩來在上海主持共產黨的秘密機關。這個機關按蘇聯方法建立,有線人網絡、秘密聯絡點、交通員和暗殺隊。1931 年,高級特工顧順章叛變後,周恩來一手建立的這個機關殺害了顧順章的家屬。這就是周恩來出身的學校。與此同時,共產國際長期把東南亞華人社會當作渠道。1930 年馬來亞共產黨成立時,共產國際代表胡志明在場。共產國際設在上海的機構負責在整個地區調度資金和交通員,直到 1931 年其負責人牛蘭(Hilaire Noulens)被捕。
1955 年萬隆會議上,同一個周恩來與印尼簽訂了雙重國籍條約。它給雅加達的信息令人安心:印尼華人必須選擇一種國籍,選擇印尼國籍的人就不再屬於中國。
每一個列寧主義政黨都是雙軌運行的:國家籤條約,黨管網絡。莫斯科在 1920 年代就把這一套做到了極致,它的外交部與各國政府簽訂協議,它的共產國際同時在顛覆這些政府。萬隆條約並沒有拆掉北京在印尼華人中的網絡,反而給這個網絡發了一本護照。此後十年,親北京的活動分子奪取了華文學校、報紙和社團,大使館在背後扶植他們。一個持印尼護照、學校董事會卻親北京的華人,正是統戰部門最想要的:法律上是本地人,政治上夠得著。
無論北京在九三〇之夜扮演了什麼角色,它對隨後發生的一切所負的責任都不取決於此。它已經用了十年時間,把數以百萬計的店主、教師和孩子塑造成了它的前哨部隊。屠殺開始後,它給出的只有電臺廣播和幾艘撤僑船。那些到了中國的人被安置在華僑農場,幾年之內,文化大革命就把他們當作特務審查。
北京的"保護"從來不是保護,而是誘餌。一個在大躍進中讓數千萬本國農民餓死的黨,從來不會把泗水的小店主看作消耗品以外的任何東西。活著並被信任時,海外華人是資金和人脈;活著卻被懷疑時,他們是除了北京無處可去的驚恐之人;死了,他們是"排華暴行"宣傳的素材;被接回國,他們是嫌疑犯。每一種結局都對黨有用。這就是"炮灰"的含義。
黨從未為此付出任何代價。付出代價的是別人。1965 年,他們付出的是生命。
張婉瑩一案運行的是同一套邏輯,只是規模更小。如果指控屬實,黨派遣一名入籍美國的公民,在美國領土上監視一個臺灣家庭,又在她被抓的那一刻與她撇清關係。代價並不落在中南海頭上,而是落在每一個華裔美國房地產經紀人、工程師和學生身上,他們從此會被多看兩眼。黨製造猜疑,再把自己包裝成唯一的庇護所。而這個庇護所,從來都是一個陷阱。
不為任何部門而生
所以,必須把話說清楚。
沒有任何一個華裔孩子,無論生在曼谷還是檳城、泗水還是馬尼拉、溫哥華還是爾灣,或者地球上的任何角落,是為了替中國國家安全部效力而出生的。他們的祖輩乘著漏水的帆船橫渡南海,不是為了讓一個靠莫斯科經費起家的黨,有朝一日把他們的孫輩認領為自己的資產。
那些死在錫礦和橡膠園裡的勞工,那些把每一枚多餘硬幣都寄回家的小店主,對一個拷打他們家人勒索贖金、把他們的匯款挪去搞革命冒險、把他們的家書打成叛國罪證的政權,一無所欠。他們的後代欠得更少。
血統不是契約。血緣不是安全許可。姓氏不是招募表格。每一個拒絕北京索求的華裔,都不是在背叛自己的傳承,而是在從濫用它的人手中把它奪回來。
一個派外交官去電影院的政權
為什麼是現在?一個自稱世界崛起大國的國家,為什麼需要外交部和統戰部去推銷一部家庭劇的電影票?
因為更硬的影響力貨幣已經用完了。三十年來,北京不需要說服任何人,增長替它完成了說服。外國公司為市場而來,投資者為回報而來,海外華人企業家因為有錢可賺而來。
那個時代結束了。房地產泡沫破裂,地方政府深陷債務,外國投資流失,年輕人找不到工作。一個再也無法提供繁榮的政權,只能退回到它僅剩的東西上:鄉愁、血統和愧疚。安徽那個區委統戰部把心裡話說了出來:組織觀影的目的,就是讓海外僑胞投身家鄉建設。七十年前,幹部守在僑眷門口等匯款單;七十年後,黨守在電影院出口,等的是同一筆錢。
強大的國家推廣電影,靠的是讓觀眾自己找到它。虛弱的國家才會派大使站在電影院大廳裡,讓黨校把學員整班帶進放映廳。當黨把一位阿嬤收到的情書變成一場外交加統戰的運動時,它是在承認自己已經沒有更好的東西可賣。上一次一個列寧主義國家如此賣力地把跨國的親情變成硬通貨,是 1932 年的莫斯科,那些商店叫 Torgsin。
那些書信從來不是寄給北京的
這部電影講述的是一群漂洋過海、在異鄉安身、用私人的忠誠養活家人的人。他們的犧牲屬於他們自己。它不需要共產黨來賦予意義,他們的後代也不需要北京來告訴他們自己是誰。
一個世紀前,布爾什維克示範了一個政治運動如何利用外國援助、秘密網絡和借來的忠誠奪取政權。他們的中國繼承人學會了這門手藝,奪得了一個國家,此後一直在操持這門老本行:好年景從僑民身上抽錢,壞年景把僑民打成叛徒,方便時從僑民中招募,被抓時與被招募者撇清關係。
這才是那些情書背後的真實歷史。一名來自爾灣的女子正面臨聯邦指控。北京的一個部門說從未聽說過她。而在整個東南亞,千百萬祖輩曾寫下那些書信的人,正再一次認定:他們對這個黨一無所欠。
他們是對的。那些書信是寄給阿嬤的,從來不是寄給北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