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的幽灵

《往日的幽灵》（Ghosts of the Past）是 2010 年《星际争霸 II：自由之翼》的一支预告片，也是暴雪在游戏发售前发布的最后一支。片中的主角是莎拉·凯瑞甘。在游戏的故事里，她曾是一名“幽灵”：由国家训练、听令杀人的灵能特工，后来被她效忠的人抛弃，丢在被敌人占领的星球上等死。这支预告片要说的很简单：被你丢弃的东西，不会一直待在被丢弃的地方。

我借用这个标题来写一件不是游戏的事。共产主义政权也试图丢弃自己的往日。它们改写历史，把档案封存，把尸体埋进森林，把每一个证人都称为造谣者。但往日并没有被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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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卡捷琳堡的地下室

1918 年 7 月 16 日至 17 日夜里，在叶卡捷琳堡伊帕切夫宅的地下室，布尔什维克的行刑队杀害了尼古拉二世、他的妻子亚历山德拉、他们的四个女儿和十三岁的儿子阿列克谢，还有四名仆从。孩子们不是战斗人员。其中几个人在第一轮枪击后还活着，是被刺刀刺死的。

新政府宣布前沙皇已被枪决，却说他的妻子和儿子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尸体被焚烧、浇上硫酸、藏了起来。1979 年，业余研究者找到了墓穴，但直到 1991 年，也就是苏联解体那一年，才得以打开。最后两个孩子的遗骸直到 2007 年才被找到。

斯摩棱斯克附近的森林

1940 年春天，根据斯大林签署的政治局命令，内务人民委员部（NKVD）枪杀了约 22,000 名波兰战俘：军官、警察、医生、教师、律师、神父。这些人正是一个国家自我治理所需要的人。数千人被埋在卡廷森林。

1943 年德军发现墓地后，莫斯科把罪行推给德国，而且一推就是将近半个世纪。说出真相会被当成反苏宣传。苏联政府直到 1990 年才承认。

从苏黎世出发的火车

1917 年 4 月，俄国正与德国交战。就在这个月，德国让列宁和他的同志们乘坐一节密封车厢，从瑞士穿过德国领土回国，因为柏林指望他让俄国退出战争。德国外交部的档案后来表明，德国的钱也流向了布尔什维克，具体数额史学界至今仍有争论。不到一年，列宁签订了《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和约》，割让了约占旧帝国三分之一人口的领土。

一个人在战时借敌人的帮助、拿敌人的钱回国，再按敌人的条件让自己的国家退出战争：在任何别的军队里，这种人都有一个名字。

上海的分支机构

中国共产党 1921 年 7 月在上海成立，成立时共产国际的代表就在现场。它以共产国际中国支部的身份加入共产国际，拿莫斯科的钱，接受莫斯科的训练，听从莫斯科的指示，并把干部送进苏联的学校。这样建立起来的党，不是一个碰巧有外国朋友的民族运动，而是一个外国革命与情报网络的分支机构，而且它的行为也像分支机构：首先服务于中心。

党自己的历史书讲的是另一个故事。那些书本来就是为此而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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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认做不到的事

这些政权都明白，要掌控现在，就必须掌控过去。于是它们重新解释历史，塑造战争记忆，压制一切与官方叙事冲突的历史经验，想让某些过去永远消失。

但它们没有消失。苏联曾试图通过革命、战争、清洗和强制改造社会，建立一种全新的历史秩序。1991 年，苏联解体。波兰、波罗的海国家、乌克兰，以及其他曾被苏联吞并或控制的民族，带着完整的记忆回来了。正因为有这些记忆，今天的乌克兰人才会守在战壕里，而不是穿上俄军的制服。

同样的事正在亚洲发生。那些曾被战争、战败和战后秩序边缘化的思想，并没有退出历史。其中就有一个古老的想法：亚洲各民族可以在没有帝国主人的情况下站在一起。泛亚主义的幽灵正在重新出现。

一个政权可以命令历史学家闭嘴，却无法命令过去不再产生后果。共产主义国家以为自己已经埋葬了幽灵，却从未意识到，自己一直生活在幽灵留下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