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asia.ai · 泛亚主义的未竟之地

We Will be Back —— 泛亚从未终结,时间即将开始

《战争之王》,北京剪辑版

《战争之王》,北京剪辑版

一个政府把电影改到枪贩子入狱,它自己却是世界上的枪贩子之一。近来,它的货色总是通不过放映。

作者:Brennan Ruskell

安德鲁·尼科尔的《战争之王》,除了那个理应得到坏结局的人,所有人的结局都很坏。尤里·奥尔洛夫,这个由尼古拉斯·凯奇带着推销员式的笑来饰演的军火贩子,终于被追了他整整两小时片长的国际刑警探员逼到角落,然后他自由地走了,因为有一个政府用得着他。演职员表开始之前,影片用一行明文送上最后一击:地球上最大的武器供应者是美国、英国、俄罗斯、法国和中国,联合国安理会的五个常任理事国,也就是那五个本该维持和平的国家。

腾讯视频的观众看到的是另一部电影。他们的版本大约短了半小时,结束在黑底白字上:奥尔洛夫在法庭上供认了全部罪名,被判处无期徒刑。这个剪辑在2022年初浮出水面,同期还有对《搏击俱乐部》的一次类似操作,该片的中国发行权握在一家国有省级广播机构的关联公司手里。国际上笑了两周之后,《搏击俱乐部》把爆炸拿了回来。我没看见任何迹象表明,尤里·奥尔洛夫得到了假释。

标准的读法是,中国的审查要求罪犯必须落网。就它所及的范围而言,这话没错。但看看那半小时里还有什么一起消失了。影片里把北京点名为死亡商人的那唯一一句,跟其余的部分一起出去了。审查者并不只是把尤里·奥尔洛夫关进了监狱。他悄悄删掉了共同被告。

那次删除不是趣味上的意外。按照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的核算,中国位居世界主要武器出口国之列,巴基斯坦占去最大的份额,客户名单则偏向那些宁可不要被人提问的政府:军政府、受制裁的石油国家、记性很长而预算很短的政权。官方口径,外交部已经念了好多年,是中国对武器出口采取「审慎、负责」的态度。别的出口国卖枪,偶尔还会因此被拖进自己的法庭。北京卖枪,并且剪电影。银幕得到的是供词。海关的账本得到的是枪。

加拉加斯的放映

2026年1月3日,这件产品终于给现场观众放了一场。美军突入委内瑞拉,抓走尼古拉斯·马杜罗,150多架飞机穿过加拉加斯花了多年、用俄罗斯导弹和中国雷达加固过的空域。中方贡献里的主角是JY-27A,一套以所谓能在远距离探测隐身飞机为卖点的系统。

它没有探测到那个夜晚。雷达网被致盲、被干扰,或者被炸碎,美国的直升机很快就在首都上空低飞。西点军校现代战争研究所的分析人员得出结论,JY-27A显然没有达到北京所声称的程度。一名日本记者问中国外交部,对这批装备被证明几乎没有实际用处一事作何看法,发言人答的完全是另一个问题,他谴责了美国。

北京的朋友们此后给出一套辩解:委内瑞拉人把装备放烂了,有一些一直放在库房里,备件始终没有运到。这套辩解,拿去解释一台洗衣机还行。卖给附庸国的防空雷达,卖的是一套系统:训练、集成、维护、保障。如果那个客户——雷达正是为他制造、卖给他的——还是没法让这件产品活着,那么这就是这件产品。

阳痿是体制的属性

在这个政权的欣赏者拿出但书之前,我自己先拿出来。中国的硬件并非一律无用。据报道,巴基斯坦的歼-10C在2025年5月于印度边境上空造成了真实的杀伤,任何认真的人都不该假装并非如此。

但这个但书证明的是更大的那一点。没有人能够有把握地知道哪些中国武器真能用、哪些只在宣传册上能用——客户不能,人民解放军不能,很可能政治局自己也不能。一党制国家的武器项目,先向党负责,后向物理学负责。试验结果变成忠诚的信号。采购预算变成恩惠。坏消息向上走,最远只走到第一个会因此受到责罚的官员那里。加拉加斯展示出来的阳痿,不是一部雷达的故障。那是这样发生的:任何人唯一害怕的反馈回路,经过的是纪律检查委员会,而不是靶场。

那个名字的意思是阳痿的人

给不懂中文的读者一条注。杨伟这个名字读出来,正好是日常说法「阳痿」的同音。中国的互联网用户早就注意到了。如果不是他所服务的国家在过去两年里亲自把这个笑话演了出来,拿一个男人的名字做文章就未免廉价。

二十年来,杨伟是中国军用航空的门面:歼-10系列的设计者,歼-20的总设计师。北京把这架隐身战斗机呈现给世界,当作自己已经到来的证明。他是中国科学院院士,也是党的中央委员会候补委员。

2025年1月,他的简历从国有航空工业集团AVIC的领导页面上消失了,总经理的简历一起消失。2026年3月,科学院把他的名字从院士名单上移除。没有公告,没有指控,没有解释。同一个月,法院以受贿、贪污和内幕交易,判处AVIC前董事长谭瑞松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读过布尔什维克清洗史的人,都认得这套语法。1930年代,人民委员在法庭还没轮到他们之前,就已经被从合影里修掉;修片就是判决,审判不过是文书。中华人民共和国把这套方法保留下来,更新了媒介。国防部长李尚福在2023年夏天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当年秋天被免职,次年被开除出党。他的前任魏凤和走了同一条路,火箭军领导层的很大一部分也是如此。在这个体制里,删除就是判决。审判如果到来,也不过是字幕。

于是,世界第二强国的军工复合体如今是这样一幅局面:招牌战斗机的设计师被抹掉,集团的前负责人领着一份死缓,出口的雷达在加拉加斯上空被打烂。那个名叫阳痿的人从来不是问题。他不过是这个体制最诚实的标签。

那个用一行字幕换掉尤里·奥尔洛夫结局的政权,现在正在用沉默换掉它的总设计师。虚构的军火商得到的是无期。真正的飞机设计师得到的是被抹去。真正的卖家,也就是国家,什么也没得到,因为它已经把自己从剧本里写掉了。

两种结尾

尼科尔的电影认为,军火贸易之所以还能存活,是因为国家需要奥尔洛夫这样的人,在影子里做它们不愿以自己的名义做的事。北京把这个公式颠倒了过来。国家自己做这笔交易,打着自己的旗,然后修改记录,直到任何地方都不再出现名字:电影里没有,它不愿讨论的出口统计里没有,科学院的网站上也没有。

原来的电影以五个名字结束。北京剪辑版以一份供词结束。两种结尾之间的距离,就是这个政权的全部。

想参与讨论吗?点击加入 Telegram 群组